
建中靖国元年的夏天,常州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意,吹进简陋的船舱。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躺在床上,气息微弱,浑浊的目光望着窗外——那里是运河的流水,缓缓向东,流向汴京的方向,也流向他牵挂了一生的弟弟所在的地方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像是要抓住什么,嘴唇翕动着,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,最后,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,砸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老人叫苏轼,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。他的弟弟苏辙,字子由,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颍昌,日夜兼程地赶来,却终究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。这对北宋文坛的“双子星”,一生相携,一生牵挂,从眉山的竹林到汴京的朝堂,从黄州的东坡到儋州的荒岛,他们是兄弟,是知己,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。可命运偏要如此残忍,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隔着千山万水,连一句最后的道别,都成了奢望。他们的情义,像一首悲戚的词,写满了牵挂,也写满了遗憾,在岁月的长河里,轻轻流淌,带着淡淡的忧伤。一、眉山少年:竹马绕床,手足情深苏轼与苏辙的少年时代,是在眉山的青山绿水间度过的。父亲苏洵中年发愤,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两个儿子身上,教他们读书,教他们做人。苏轼长苏辙三岁,性子开朗豁达,像眉山的阳光,热烈而温暖;苏辙沉稳内敛,像岷江的流水,平静而深沉。两人从小一起读书,一起玩耍,一起在竹林里追逐,一起在岷江边垂钓,“竹马绕床,青梅煮酒”,是彼此生命里最早的光。苏轼在《送子由使契丹》里回忆:“我少知子由,天资和且清。岂是吾兄弟,更是贤友生。”他们不仅是兄弟,更是“贤友生”——苏轼读书快,常常读了一半,就跑去给苏辙讲书中的故事;苏辙写字稳,常常帮苏轼抄录他写得潦草的诗稿。父亲苏洵看着两个儿子如此和睦,常常感叹:“吾有二儿,足以慰老。”眉山的夜晚,苏家书房的灯火总是亮到很晚。苏轼会缠着苏辙,一起背诵《左传》,一起讨论《论语》,一起写同题的诗。苏轼的诗,豪迈奔放,像“大江东去”的波澜;苏辙的诗,深沉内敛,像“澄江似练”的平静。两人的文风虽异,却有着惊人的默契,一首诗,你一句,我一句,便能写成一篇佳作。苏辙在《追和子瞻闻不赴商幕》里写:“少年真力学,兄弟共灯窗。”那些一起在灯窗下苦读的日子,是他们一生最珍贵的回忆,也是他们兄弟情义最坚实的基础。嘉祐元年,苏洵带着苏轼、苏辙赴京应试。临行前,母亲程氏为他们整理行囊,苏洵叮嘱他们:“你们兄弟二人,在外要相互扶持,彼此照应,不可相争,不可相弃。”苏轼拍着苏辙的肩膀说:“子由放心,有我在,定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苏辙望着苏轼,点了点头,眼里满是信任。那时的他们,以为只要彼此在一起,就能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雨,却不知道,京城的繁华背后,藏着多少坎坷与分离。二、汴京岁月:同科登第,风雨同舟嘉祐二年,苏轼、苏辙同科登第,一时名动京华。主考官欧阳修读了苏轼的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,惊叹不已,称他“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”;读了苏辙的《御试制科策》,也赞他“直言敢谏,有古大臣之风”。兄弟二人同时登科,是苏家的荣光,也是他们仕途的开端。初入仕途的日子,他们在汴京租了一处小院,比邻而居。每天下班后,苏轼都会去苏辙家,一起饮酒,一起写诗,一起谈论朝堂的事。苏轼性子耿直,常常直言进谏,苏辙总是劝他:“兄长,官场险恶,说话要三思而后行,不可太过锋芒毕露。”苏轼笑着说:“子由,我知道你担心我,可我若不说,心中不快,若说了,即便被贬,也无怨无悔。”苏辙知道苏轼的脾气,不再多劝,只是默默为他整理诗稿,为他留意朝堂的动向,在他遇到麻烦时,挺身而出。嘉祐六年,苏轼因母亲程氏病逝,与苏辙一起回乡守孝。三年守孝期满,他们重返汴京,却恰逢王安石变法开始。苏轼因反对变法,被贬为杭州通判;苏辙也因“言事过激”,被贬为陈州教授。离别那天,汴京下着小雨,苏轼送苏辙到城外的汴河岸边,两人站在船头,相对无言。苏轼在《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》里写:“不饮胡为醉兀兀,此心已逐归鞍发。归人犹自念庭闱,今我何以慰寂寞。登高回首坡垄隔,孤烟落日冥茫间。如彼翰林鸟,双栖一朝只。如彼游川鱼,比目中路析。”“如彼翰林鸟,双栖一朝只。如彼游川鱼,比目中路析”,苏轼将自己与苏辙比作“翰林鸟”“比目鱼”,如今却要“一朝只”“中路析”,这份分离的痛苦,比刀割更甚。苏辙看着苏轼,眼里满是不舍,他说:“兄长,到了杭州,要好好照顾自己,我在陈州,会时常给你写信。”苏轼点了点头,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——这是他们兄弟二人第一次长时间分离,也是他们坎坷仕途的开始。在杭州的日子,苏轼时常思念苏辙,他在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里写: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这首词,看似是思念弟弟,实则是祝愿天下所有的亲人,都能平安团圆——他知道,分离是人生的常态,却依旧希望,他与苏辙,能“人长久”,能“千里共婵娟”。三、黄州贬谪:患难与共,情深义重元丰二年,“乌台诗案”爆发,苏轼因诗中“有讥讽朝政之意”,被捕入狱,险些丧命。苏辙得知消息后,心急如焚,立刻上书朝廷,愿“纳还官职,以赎兄罪”,并千里迢迢从南京赶到汴京,为苏轼奔走呼号。在苏辙的努力下,苏轼最终免于一死,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,“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”。苏辙因“乌台诗案”受到牵连,被贬为筠州盐酒税。他在赴任前,特意绕道黄州,看望苏轼。那时的苏轼,住在黄州的东坡,亲自耕作,自号“东坡居士”,生活十分窘迫。苏辙看到苏轼消瘦的模样,心里满是心疼,他将自己仅有的积蓄都留给了苏轼,叮嘱他:“兄长,以后要少写诗,少议论朝政,好好照顾自己,我在筠州,会时常来看你。”苏轼握着苏辙的手,哽咽着说:“子由,让你受苦了,若不是我,你也不会被贬。”苏辙摇了摇头,说:“兄长,我们是兄弟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这点苦,不算什么。”在黄州的日子,苏轼与苏辙书信不断。苏轼会在信里写黄州的生活:“东坡的麦田长势很好,我种的蔬菜也丰收了,以后不用再担心温饱了。”会写黄州的风景:“赤壁的景色很美,江水浩浩荡荡,像极了我们眉山的岷江。”会写自己的心境:“我现在很平静,不再想仕途的事,只想好好读书,好好写诗,好好等你来看我。”苏辙会在信里回:“筠州的盐酒税很清闲,我有空就会读书,写了几首诗,寄给你看看。”会叮嘱苏轼:“天气冷了,要多穿衣服,不要着凉。”会安慰苏轼:“兄长的才华,终会被人赏识,我们总有一天,会再在一起。”元丰五年,苏辙利用公差的机会,再次来到黄州。兄弟二人相聚了一个多月,一起游赤壁,一起登黄鹤楼,一起饮酒赋诗。苏轼在《临江仙·送钱穆父》里写:“一别都门三改火,天涯踏尽红尘。依然一笑作春温。无波真古井,有节是秋筠。惆怅孤帆连夜发,送行淡月微云。尊前不用翠眉颦。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这首词,虽是送钱穆父,却也是他对苏辙的不舍——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,离别又在眼前,可他知道,人生本就是一场“逆旅”,他们都是“行人”,只要彼此牵挂,便不算分离。四、天涯漂泊:聚少离多,牵挂一生“乌台诗案”后,苏轼的仕途更加坎坷,他先后被贬到惠州、儋州,苏辙也因新旧党争,被贬到雷州、循州。兄弟二人,一个在南,一个在北,隔着千山万水,相见一面,难如登天。可他们的书信,从未间断;他们的牵挂,从未减少。苏轼被贬惠州时,已是年近六旬的老人,身体越来越差。他在信里对苏辙说:“惠州的气候很好,荔枝很甜,我每天都能吃到三百颗,你不用为我担心。”可苏辙知道,苏轼是在安慰他——惠州地处岭南,荒蛮偏远,生活十分艰苦。苏辙在信里回:“兄长,我在雷州一切都好,就是很想你,等我有机会,一定去惠州看你。”苏轼却回信说:“子由,不用来看我,路途遥远,你年纪也大了,经不起折腾,我们只要书信往来,知道彼此平安,就够了。”苏轼被贬儋州时,已是垂暮之年。儋州是当时中原王朝最南端的荒岛,“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”,生活极其艰难。苏轼在信里对苏辙说:“儋州的百姓很淳朴,我教他们读书,他们送我粮食和蔬菜,我在这里很好,你不用挂念。”他还在信里写:“我这辈子,漂泊了太多地方,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你。我没能好好照顾你,反而让你为我担心,为我受牵连。若有来生,我还想做你的哥哥,好好照顾你,不再让你受苦。”苏辙收到信后,泪水浸湿了信纸,他在信里回:“兄长,不要说对不起,我们是兄弟,这辈子能做你的弟弟,我很幸福。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,等朝廷大赦,我们就能见面了,我们一起回眉山,一起看竹林,一起钓岷江的鱼。”苏辙被贬循州时,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。他时常站在循州的江边,望着惠州、儋州的方向,心里满是牵挂。他在《龙川略志序》里写:“予兄子瞻,谪居海南,四年而归,道经龙川,语予曰:‘海南风土之美,食物之丰,冠于天下。’予知其言,非由衷也,盖欲慰我耳。”他知道,苏轼说海南“风土之美,食物之丰”,是为了安慰他,怕他担心。这份相互的牵挂,相互的安慰,是他们在天涯漂泊中,唯一的温暖。五、临终遗憾:咫尺天涯,终未相见元符三年,宋徽宗即位,大赦天下,苏轼得以北归。他从儋州出发,经雷州、广州、英州、虔州,向汴京方向赶路——他想去见苏辙,想去兑现他们“一起回眉山”的约定。可长期的贬谪生活,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,他在北归的途中,多次生病,走走停停,速度越来越慢。苏辙得知苏轼北归的消息后,欣喜若狂,他立刻从颍昌出发,向常州方向赶路——苏轼在信里说,他要在常州暂住,等身体好转,再去颍昌见他。苏辙一路上,想象着与苏轼相见的场景:他们会一起饮酒,一起回忆眉山的少年时光,一起谈论这些年的漂泊,一起计划回眉山的日子。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苏轼最爱喝的酒,最爱吃的菜,就等着苏轼的到来。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,苏轼在常州的船舱里,病情突然加重。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最遗憾的,就是没能见到苏辙一面。他让随从拿来纸笔,想给苏辙写最后一封信,可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笔,只能口述:“子由,我一生漂泊,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我没能好好照顾你,反而让你为我担心,为我受牵连。我要走了,不能陪你回眉山了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,不要为我伤心。我们兄弟二人,来生再相见,再一起读书,一起写诗,一起钓岷江的鱼……”信还没写完,苏轼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他走时,眼角还带着泪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“子由”两个字——那是他一生最牵挂的名字,也是他一生最遗憾的名字。苏辙赶到常州时,已是苏轼去世后的第三天。他走进船舱,看到苏轼静静地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,双目紧闭,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,笑着对他说:“子由,我回来了。”苏辙扑倒在苏轼的床前,失声痛哭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苏轼的身上,砸在那张写着“子由”的纸上。他喃喃地说:“兄长,我来了,我来看你了,你怎么不等我,怎么不等我……”苏轼的葬礼,苏辙亲自主持。他按照苏轼的遗愿,将苏轼的灵柩暂时安放在常州的寺庙里,计划等时机成熟,再将他迁回眉山,与父母合葬。他在苏轼的墓志铭里写:“君视臣如手足,臣视君如腹心;兄视弟如手足,弟视兄如腹心。吾兄子瞻,一生磊落,才华横溢,却命运多舛,漂泊一生。吾与兄,一生相携,一生牵挂,却终未能见最后一面,此乃吾一生最大的遗憾。”六、千年回响:兄弟情深,永不褪色苏轼死后,苏辙按照他的遗愿,将他的诗稿、文章整理成册,刊刻发行,取名《东坡全集》。他还将自己与苏轼的唱和诗,整理成《栾城集》,以纪念他们兄弟二人的情义。晚年的苏辙,闭门谢客,专心整理苏轼的遗作,常常对着苏轼的诗稿,发呆一整天,仿佛苏轼还在他身边,还在与他一起饮酒,一起写诗。政和二年,苏辙在颍昌病逝,享年七十四岁。他临终前,叮嘱家人,将他葬在苏轼的墓旁——他要陪着苏轼,就像他们生前那样,永不分离。如今,河南郏县的“三苏坟”里,苏轼与苏辙的墓,紧紧相邻,中间只隔着一条小路,像是他们生前那样,彼此相望,彼此牵挂。千年了,眉山的竹林依旧郁郁葱葱,岷江的水依旧静静流淌,汴京的繁华早已落幕,可苏轼与苏辙的兄弟情义,却永远留在了历史的长河里。人们读苏轼的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,会想起他对苏辙的牵挂;读苏辙的《追和子瞻闻不赴商幕》,会想起他们兄弟二人在灯窗下苦读的日子;读他们的唱和诗,会想起他们聚少离多的漂泊,想起他们患难与共的情深。偶尔有风吹过“三苏坟”的松柏,树叶沙沙作响,像在轻声念着苏轼与苏辙的名字,念着他们的诗,念着他们的情义。或许,在某个月色皎洁的夜晚,苏轼与苏辙会在墓旁相聚,一起饮酒,一起写诗,一起回忆眉山的少年时光,一起谈论那些年的漂泊——没有贬谪的愁苦,没有分离的痛苦,只有兄弟二人,守着一盏灯,喝着一壶酒,说着心里话,再也不会分开。而那些留在岁月里的诗,那些藏在笔墨里的情义,早已超越了时空,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篇章。它们像眉山的竹林,永远青翠;像岷江的流水,永远流淌;像“三苏坟”旁的松柏,永远长青。苏轼与苏辙,这对北宋文坛的双子星,虽然临终未能相见,却用他们的情义,告诉世人:有些牵挂,能跨越千山万水;有些情义,能超越生死离别;有些爱,能永远留在岁月里,带着淡淡的忧伤,也带着永恒的温暖,照亮着每一个渴望亲情、渴望陪伴的人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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